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

3月19日的事件后,有多名南京市民被警察问话。被问话的市民回来说,警察表现得比较克制,有警察说“我们也是南京人”。移树引发的轩然大波,为南京官方始料未及。受访的南京市民说,“他们太轻视南京人的感受了”,“南京又经历了一次屠杀”。南京市民对梧桐树的情结,也许很难为外人所理解,但了解南京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一次,确实触痛了南京人敏感的神经。

宋庆龄以一块大洋每株买来法国梧桐

南京种植法国梧桐树的历史要追溯到80多年前。

1925年,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根据其生前遗愿,将安葬南京钟山(又名紫金山)。此后开始筹建中山陵,并在城内进行了一些临时性的规划。1928年,为迎接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南京市政府辟建了中山大道(以下关码头为起点,经中山北路、中山路、中山东路到中山门道路的统称)和陵园路,并在两旁栽种行道树。

1929年,孙中山先生的灵柩从北京火车站运抵浦口车站(今南京北站),下车后渡江上岸的下关码头,改名中山码头,进城后途径的第一条街道,叫中山北路,过的一座桥叫中山桥,到鼓楼后途径的第二条街道叫中山路,穿过新街口后拐弯,途径的第三条路叫中山东路,然后过了一座桥,叫逸仙桥,出城的东城门,改名中山门,一直到陵园路,路两旁栽的全是法国梧桐,除上海法租界工部局赠送的1500株,其余据说为宋庆龄以一块大洋每株购得,共数千株。仅陵园路就种植了1007株,每株高3.4米左右,株距为6.6米。其余栽植在江苏路和长江路等处,成为南京最早的一批行道树。主干道路幅40米,其中绿化带宽5~10米,占路幅的20%~25%。

这是南京大规模种植法国梧桐树(以下简称“法梧”)的开始。这种树最早引种在上海法租界,此前南京也有传教士种过,但数量很少。

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聘请美国著名建筑师墨菲等担任顾问,两年后制定出了南京建设的《首都计划》。墨菲参照法国巴黎和美国华盛顿的规划理念,把南京作为一国行政中心,区别于商业中心来建设,突出它的绿色园林景观效果。

这一时期,据说蒋介石用金条买了两万棵法国梧桐树,遍种南京街头。具体做法是,在中山东路等主干道上采用三块板模式,种上6排树。目睹过的人士介绍:街道中间为双向两股道,作为机动车道,两边分别有一股道宽的两排树,共四排,两排树之间是“绿岛”,往外是一股道宽的非机动车道,外面左右再各栽一排树,树外是人行道。

“南京树”曾有20万棵,除非下大暴雨,水不会滴到身上

这些树经过十几年、几十年长成后,曾经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林荫大道。建国初期的中山大道,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树绵延长达10多公里,较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也毫不逊色。

据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周琦介绍,这些树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和民国时期的建筑相交融,形成“遮天蔽日的林荫大道和庭院深深的民国建筑交相辉映的效果”。周琦分析,南京的民国建筑和其它地方不一样,沿着大道边上的政府性建筑,不会压着马路边上建,而是离马路很远,在建筑和道路之间留下广场绿化,结合行道树和庭院的大树、广场的园林,形成庭院深深的建筑和景观效果。

1949年后,新修的长江路、山西路、太平南路、中华路等次干道,又陆续栽了不少法国梧桐树。到上世纪60年代,南京城内的法国梧桐树有20万棵。官方数据显示,南京市老城区20条主要街道,其中16条以法国梧桐作为行道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树已长成参天大树,气势磅礴,相邻的两排梧桐顶端连接起来,形成拱廊,密不透风。

南京市南湖二中教师陈鸣跃回忆,当年他和妻子骑自行车在街上,如果不是下很大的暴雨,水不会滴到身上。虽然南京在夏天是个大火炉,但人们走在街上几乎不用打伞。“就像一个大森林”,陈鸣跃用文学语言描述,南京是“大树盈城,从空中往下看,掩映在一片树海之中”。

“砍树市长”把6排树砍成2排,诗人落泪

改革开放后,法国梧桐树陆续遭到砍伐。最近一次令人记忆深刻的大规模砍伐,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1993年,王武龙成为这座城市的市长,现在人们还记得他,称他为“砍树市长”。王宣称要对城市进行“亮化”,将南京城市主干道——主要是中山东路上的法国梧桐,由最初的6排砍成4排,最终剩下两排。这次砍伐引发南京市民强烈反应,最后建设部长来到南京,下发“建规函”,给予严厉警告,但砍掉的树已无法挽回。

事实上,1995年经国务院批准通过的《南京城市总体规划(1991至2010)》,明确提出了“继续保留民国时期形成的中山北路、中山路、中山东路的以浓郁的绿化相间隔的三块板式道路形式和若干有代表性的环形广场”的要求。

王的做法,无异于令规划成了一纸空文。

这一时期,有商家为了让自己的招牌露出来,对梧桐树任意修剪、“砍头”。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南京街头的天空不再浓荫遮掩,政府砍掉大的梧桐树,栽上小型乔木,城市整体景观为之一变。

南京是一座艺术气质很浓的城市,聚集了一大批诗人、作家、艺术家。作家苏童曾撰文,含蓄却不客气地批评了地铁毁树:“骑车经过鼓楼一带,突遇毒辣的日头,跳下自行车四处一望,才意识到鼓楼一带,有许多大梧桐树为地下隧道献出了生命。我从此对那个地下隧道充满偏见。”

现已成著名策展人的诗人朱朱,回忆起1996年初夏,骑自行车从新街口回中山门(新街口在中山东路最西边,中山门在中山东路最东边)老城墙附近居所的情形。朱朱形容自己第一眼看到被砍倒的梧桐树,“有点像战场上那种尸横遍野的感觉”,朱朱从自行车上下来,看到梧桐树上有尚未成熟的梧桐果,用手捏开,发现里面的果实“就像太阳和它的射线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朱朱1991年大学毕业后从上海来南京定居,他说就是因为南京的树。

“南京人对这些树的感情远远超出了砍树领导的想象”

据南京媒体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民国时期种植的2万多株法国梧桐还剩下近万株。2006年,南京林业大学教授汤恩国曾对媒体表示,南京民国时期栽种的法国梧桐,还剩下不到3000株,截至当时,全市法国梧桐总数为15万株。

知情人士称,当年地铁二号线开工后,损失的大小法国梧桐,就达数千株之多。而这次计划在2014年青奥会前通车的地铁三号线,根据既定方案,又要砍掉1000多株。目前尚无公开官方信息,显示其中包含多少民国梧桐。

南京人急了。

在太平南路长大的南京市民陈婕,20天前发现该路段梧桐树消失后,非常气愤。正是这里被移走的50多棵树,引爆了互联网上的民意。

一天深夜她接到闺蜜打来电话,称正跟一名疑似“五毛”为梧桐树的事在微博上争论,请求支援。一位南京姑娘,居然会在深夜跟人为梧桐树的事情吵起来,南京人对梧桐树的感情可见一斑。

在南京土生土长的陈志文,似乎对梧桐树有着更深刻的感情,他称自己“上学就从这树底下跑,泡妞就在这个树下”,“我们对这个树,不像一棵树,像自己的亲人一样”,“突然莫名其妙就被砍掉了,感情上无法接受”。

8岁那年,陈在中山东路的梧桐树下,看见正往南京无线电厂参观的周恩来和西哈努克国王。“南京人对这些树的感情远远超出了南京市那些砍树领导的想象,他们太轻视南京人的感受了”,陈说,南京是个非常具有文艺气质的城市,这里的老百姓很老实,而且不喜新厌旧,陈认为,这些城市性格的形成皆与满城梧桐树有关。

但这种关联似乎变得越来越脆弱。

如果把地铁站出入口选在广场,梧桐树就会免遭移栽

近些年,迫于民意压力,南京官方把以前砍树的做法变成了移树,即某项工程开工后,先把梧桐树移往他处栽种,项目完工后再移回。南京市官方宣称,移栽的存活率有80%。

73岁的中科院南京植物研究所研究员蔡剑华,一直欲寻找被移栽的梧桐树下落而不得。

今年3月12日这天,《南京晨报》记者朱福林找到蔡,两人一起去一个地方找到白下区移栽的法国梧桐,共83株,大小不等,小的胸径二三十公分,大的七八十公分。蔡发现,其中存活的只有15株,还有三株是半死半活的,目前尚未移回原处,存活率就只有18%,“跟报道的(官方承诺)相反”。

实际上,据蔡剑华介绍,二球悬铃木(即南京的法国梧桐树)是一种“耐修剪,耐移植”的树,“比较容易移栽”,如果严格按照有关规程移栽,存活率确实可达80%。蔡认为,之所以出现上述情况,是因为移树“比较马虎”。

另外,南京市在本次事件的导火线——地铁站出入口选址上,也被指存在诸多瑕疵。周琦指出,在南京图书馆对面,江宁织造府博物馆前方,博物馆和道路之间有一大片广场,如果把地铁3号线大行宫站出入口选在这里,而不是压在太平南路的人行道和“绿岛”上面,就可以避免梧桐树遭移栽。

周琦建议,未来地铁线路优化,应尽量避开梧桐树,实在避不开,就应该采用坑道作业,而不是大开挖的方式,地铁口一般都在4到8米以下,如果实行坑道作业,从没有树的地方挖下去横向作业,在4米以下施工,就不会影响到树木生长。

3月18日,南京市政府宣布暂停移树后,次日仍发生了聚集在该市图书馆门口的事件。

3月21日,《湖湘地理》记者在太平南路采访时看到,那些截枝后光秃秃的梧桐树已被移走,半边马路中央是一个大坑,工人在里面作业,外面围了挡板。坑边一处壁沿上,我们看到梧桐树留下的根须。

南京市官方通过媒体高调表态,承诺对城建项目实行“绿评”,加强古树名木保护后,一场风波平息。但未来梧桐树命运如何,众多南京市民正拭目以待。

名词

“法国梧桐”,二球悬铃木

事实上,南京的“法国梧桐”并非梧桐,它只是长得像中国的梧桐而得名,也并非真正的法国梧桐。学名二球悬铃木,属悬铃木科悬铃木属,是1646年在英国牛津,由一球悬铃木(美国梧桐)和三球悬铃木(真正的法国梧桐)杂交而成,因此别名又称英国梧桐。但也许是因为它最早引种在上海法租界的缘故,人们以讹传讹,习惯称它“法国梧桐”。这应该说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法国梧桐”叶大、遮荫、生长快、好修剪,但它结的果在夏天成熟后,会产生果毛四处飞散,也会影响交通,给人带来不适,引发一些过敏症状,这也是为人们诟病之处,但瑕不掩瑜,它仍然被世界各地广泛栽种,有“世界行道树之王”美誉。

1949年后,法国梧桐树也在国内其它城市推广开来,像杭州、武汉、郑州等城市,长沙也有,他们都称之为“南京树”。

解密

它为什么适合生长在南京?

二球悬铃木(即“法国梧桐”)喜温暖湿润气候,在年平均气温13~20℃、降水量800~1200㎜的地区生长良好,对土壤要求不严,适应性强,耐修剪,抗烟尘,耐污染,对城市环境适应能力强。

南京属亚热带季风气候,雨量充沛,年降水1200毫米,年平均温度15.4℃,因此适合二球悬铃木的生长。由于二球悬铃木果毛的毛病,南京市官方曾试图改种香樟树,但香樟喜酸性土壤,南京土壤偏中性,因此效果不佳。

对话

湖湘地理VS周琦(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像南京这样的城市,就不应该把道路拓宽”

湖湘地理:怎么处理保护梧桐树和修地铁的矛盾?

周琦:我认为要用科学、理性、民主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一方面,既要优化地铁线路,尽量少移树,也不能一棵树都不能动,增加太多建设成本,浪费纳税人的钱。如果政府早公示方案,把账算给大家看,征求民意,就会避免很多矛盾。现在舆论一边倒,都是决策不够公开透明的结果。

湖湘地理:这次移树,为什么会引发民意强烈反弹?

周琦:首先,这次计划移树的规模比较大,进度比较快。第二,网络媒体高度发达,迅速传播,产生聚合效应。第三,地铁线路存在优化不到位的问题。第四,未经多方论证,决策欠科学。第五,没有充分告知老百姓,让他们参与决策和监督。

湖湘地理:你怎样理解南京人对梧桐树的深厚感情?

周琦:南京人对法国梧桐树感情很深,是如影随形的,谈南京的城市,谈南京的民国建筑,离不开法国梧桐树。这种独特的城市环境景观树,给人带来一生难忘的永久性记忆。南京的梧桐树可以跟世界任何一个城市媲美,一点也不会比他们差。中国城市中离市中心这么近,像中山公园这种绿化效果,全国大城市没有第二个。这种绿色对南京来讲意味着城市特色,意味着独特的城市魅力,也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沉淀着太多的历史、生态和文化含义,不仅仅是一种树的,而是全方位的历史。

湖湘地理:你怎样看待法国梧桐树对南京城市文明的影响?

周琦:说得更具体一点,像南京这样的城市,就不应该把道路拓宽,就保留它原来的那种道路格局——林荫大道。如果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不干这件事,道路不要这么宽,周围不要建这么多高楼,保持这种小尺度的建筑、大尺度的绿化,亲切的林荫大道,如果能够保持到现在,那南京的地位绝不是现在这样。

高楼大厦盲目去建,不经过认真设计,粗制滥造,压倒性地破坏城市景观,道路盲目破坏,绿化丧失,这跟中国所有城市一样,就是在快速地、粗糙地、低成本地、浪费地扩张道路。这个工作必须慢下来。在盲目追求GDP,盲目追求城市扩张的情况下,干的很多蠢事、傻事、遗憾的事,发生过30年了,现在还在发生。

要慢下来,静下来。在城市新区随便你建大道路,但这种老城区,南京城市里面如此珍贵的历史环境,真的是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们是做建筑的,南京城市的建设,在老百姓眼里面,有几座好看的房子,好看的高楼大厦?寥寥无几。一大堆建筑垃圾,丑陋的建筑,低质量、低造价、低成本、低设计的建筑,满目在前。

民国时期的建筑非常精雕细琢,小尺度很亲切,庭院深深、林荫大道,这种历史如果得到极大的保护的话,南京的城市价值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南京是乙类城市,不太大、不太闹、不太高,悠闲的、历史的、大气的生态人文景观,在快速的城市改造当中消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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