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城18期:风灾之后的1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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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灾过后的1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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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阜宁的冬天寒冷晴朗,人们张罗着准备新年,灾难仿佛已经完全过去。
   只有在田间地头还能看到某些疤痕,比如被大风摧折的树木,倾覆在河道里的航船,作为遗址被保存下来的破败民房,间杂在黑褐色土地中间的蓝色救灾帐篷。
   2016年6月23日,罕见的龙卷风灾席卷了这个苏北小城。
   数千人的人生被整个儿改变了,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大风刮不走的。
     房子毁了,但家还在
   丈夫宋友祥进来时,张利华正试着撑着身体坐起来,她胳膊抖动着,使劲昂着头,紧咬着牙齿。几秒钟后,她重重地摔在床上。这已经是六个月里的第N次失败,张利华几乎已经习惯了。
   宋友祥叹了口气,帮妻子掖了掖被角,撩了撩头发。这里是阜宁县吴滩街道的立新小学安置点,宋友祥一家蜗居于此,已经半年。6月23日,灾难发生时,船员宋友祥正在浙江嘉兴跑船,他接到亲戚的电话,“哥,家里房子被风吹倒了,嫂子腿被砸断了。”宋友祥晃了晃脑袋,使劲拍了拍大腿,试图确认他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想起了同在家乡的大女儿和二女儿。“老大没事……”听出电话里的犹豫,宋友祥一下子坐在甲板上。
   灾难发生得猝不及防。
   6月23日下午两点半,大风骤起,几分钟后,宋家的房子就垮了,在屋里午睡的张利华下半身被砸在断壁残垣下,两岁的二女儿被挖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宋友祥连夜赶回来,把从幼儿园接回的大女儿安置在父母处,紧接着就赶到了医院。医生说,张利华胯骨粉碎性骨折,“有恢复的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没有生命危险就好。”宋友祥赶忙嘟囔着回应。从医院出来后,安置点的这两间活动板房就成了宋友祥新的家。只有极少数东西被传承了下来,比如几床薄被、一点点粮食、几张承载着平静生活的照片。这些照片被藏在一只文件包里,包平时被藏在简易衣柜的最里面。夜深人静时,宋友祥才会拿出它们。“不敢看,不敢想。”这个一米八的男人红了眼圈。这几张照片是全家福,里面有宋友祥、张利华和两个女儿。如今,小女儿不在了,张利华缠绵病榻,宋友祥看起来比照片里老了20岁。
   这一家人的人生被灾难改变了,但生活仍需继续。
   张利华每天都努力试着爬起,宋友祥也回绝了邀请,不再回到船上,大女儿每天会蹦蹦跳跳到幼儿园上课,半年过去,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作为家里的支柱,宋友祥正努力粘合起破碎的生活,这半年来,他每天洗衣做饭,照顾妻子,接送孩子,把简陋的家收拾得干净整齐。偶尔,他会到在建的安置新房看看,回来后,他会手脚并用地跟妻子讲解:那房子高大气派,而且已经装上了窗户。
   春节快到了,看起来要在板房里过年了,这多少让期待新家的宋友祥沮丧,不过,他很快振作。一天出门买菜时,他没舍得买爱吃的猪蹄,却咬咬牙花了几十块,带回了几盆花。“开花的是杜鹃,这两盆是万年青。”宋友祥说,花是给妻子的,她已经好久没到过外面,而万年青他打算放在新房里。“人活着,总得有点希望不是?”灾难过去半年后,宋友祥露出难得笑容。
     孩子渐渐长大,创伤也在渐渐愈合
   在灾后重建安置点,难得有宋友祥这样的健康壮年,也难得能看到孩子。住在这里的,多是灾难后故土难离的老人和尚未痊愈的伤者。毕竟壮年需要出去赚钱养家,而且活动板房的条件简陋,晚上冷得“让大人都受不了”。于是,当叶家宝宝在立新小学安置点奔跑嬉闹时,这个有些阴霾的地方马上有了彩色,人们总会忍不住露出笑容,捧出珍贵的水果和糖。
   宝宝是村民叶为龙的孙女,大风起时,她刚刚过完一周岁生日。“那天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大的风。”65岁的叶为龙回忆,当天他正在家中,大风一瞬间就掀翻了院墙和灶台,紧接着窗户也破了。幸运的是,叶家的房子没有被刮倒——它甚至如今依然耸立着,作为灾难的证物,被当地政府有意保留了下来。宝宝很幸运没受伤,她很快跟爷爷奶奶一起住进了安置点的板房。一些物资被抢救出来,比如粮食、棉被和一尊奇迹般毫发无损的观音像。这些东西当然远不够生活所需,在一张半年前的照片上,叶家人愁容满面,木然地看着眼前。
   幸运的是,来自各地的志愿者带来了很多东西。
   孩子的衣服,穿着粉红色外套的白雪公主玩具,以及乐观面对生活的态度。
   再次踏足叶家时,叶为龙正在用一部旧电视看《地道战》,宝宝的奶奶跟宝宝在外面,脸上挂着鼻涕的孩子好奇地盯着外来者,一点儿都不怕生。
   相比起年幼的宝宝,另一批孩子对灾难的认识可能更加深刻一些。
   6月23日下午2点半,计桥幼儿园的120个孩子正处于风口。“天色一下子黑下来,园里准备早点分发下午的小点心,挨个打电话通知了家长,让他们早点来接孩子,电话还没打完,风就大起来了。”经历过一切的幼儿园老师高海莹说,教室外的游乐设施很快被摧毁,院墙也随之崩塌,尖叫和哭泣声马上响起来。
   老师们站了出来,在大风的呼啸和孩子们的尖叫声中,18位老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堵在了3间教室的6个门口,“有的木门很快被吹出窟窿,老师们用自己背部、脑袋和胸膛堵住,冰雹和砖石砸过来,但没有人让开。” 正因为这种奋不顾身,灾难结束时,只有几位孩子受了轻伤。但当时庆幸雀跃的人们没有想到,灾难带来的心理创伤严重且持久。
   “经常噩梦,睡觉时会盗汗,有时候会哭醒。”高海莹的一儿一女也是灾难的亲历者,“有时候画的画会特别黑暗。”
   灾难后,计桥幼儿园的120名孩子被分流到了当地的其他幼儿园,来到硕集幼儿园的,大概有20名,初到新园时,他们有些明显不同。“他们明显更怕生,不愿意跟别人交流,也不够活泼,有次搞消防演习,好几个孩子都哭了。一开始,只好把他们放在同一个班。”一位老师说。还好,随着时间推移与康复训练,一些创伤正在渐渐愈合。
   “专门请来了大学的心理专家,来疏导孩子的心理,陪他们玩耍。我们刻意进行了多次灾难预防演习,让孩子有足够的应对能力。实际上,对于这些孩子,我们倾注了更多心血。”硕集幼儿园的园长说,“当然,这是应该的。”
   灾难过去半年后,透过窗户,你其实已经很难区分出“经历过灾难的孩子。”
   教室里,一个男孩带着头饰扮演大树,嘴角露出微笑;另一帮孩子正试图用积木堆出一座高楼;远处的角落里,一位孩子用彩笔作画——画上有红太阳,华美的房子,鲜艳的花草,还有露出雪白牙齿的一家三口。
     新房正从古老大地上生长出来
   对于阜宁来说,这个冬天是忙碌的。在这片沉重坚实的大地上,随处可见工程车、塔吊与操持着各地口音的建筑工人。
   有忙碌是为了拆除——拆除风灾摧毁的房屋,让土地重归土地;更多的忙碌是为了建设,几个月之后,所有的灾民将住进正在建设的安置房屋。
   在一副“阜宁县灾后重建安置点规划布局图”上,能清晰看到这座苏北小城的灾难与重生。龙卷风曾在这块大地上,自西向东画出一条狭长的伤痕。如今,16个安置点在这条伤痕中成长起来。
   根据当地政府公布的信息,16个安置点中,有4个将按照美丽村庄标准建设;其他12个将按照康居村庄标准建设。“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村庄,配套设施包括学校、幼儿园、超市、菜场,甚至停车场。”一位当地官员介绍。
   最早的安置点已经交付了,更多的安置点正在建设中,大部分受灾民众都没有机会在新家过新年,但这不妨碍他们对于新房的期待、希望与想象。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看,来问。他们都是受灾的灾民,如今他们住在安置点,或者投亲靠友,住得很艰难。”阜宁县城投公司副书记陈慧淼说,“大家来问工程进度,还一个劲问房子的抗风等级。风灾之后,大家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相比起翘首以盼的老乡,78岁的薛为荣是极其幸运的一个。在元旦之前,他就住进了新居。
   薛为荣是陈良镇的村民,风灾发生时,他的大儿媳为了保护孙女被跌落的房顶砸死,他的头上也因风灾伤痕累累,许多地方至今仍长不出头发。元旦前,他拿到了新居的钥匙,这是一处二层小楼,110平方米。房屋尚且在装修时,他就搬了进来,“总比在外面住别人家车库好。”他说。
   在这件粗略粉刷的房间之外,依然到处充斥着电锯的轰鸣,飞舞的粉尘和裸露的电线,但薛为荣甘之如饴,他坐在从老屋抢出的旧床上,筹划着一个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信念。
   因为一场罕见的风灾,阜宁经历了一个与众不同的2016,龙卷风带走了很多东西,比如房子、财产和生命,也总有一些东西是吹不走的,就像家庭、大地与希望。
   阜宁的冬天寒冷但晴朗,行走在此,你能看到古老的村庄被夷平,重新成为可供耕种的土地;新的房屋在急速生长,有些已经刷好了白墙,装上了明亮的窗户;稻种的广告被贴在电线杆上,覆盖了之前灾情介绍的传单;硕集镇的集市上,心急的小贩拿出了写有“喜鹊登枝迎新岁,金鸡起舞报福音”的对联。
   2016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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